淮扬菜
淮安与淮扬菜
食在淮安
周恩来与家乡的淮扬菜
汉赋大家枚乘笔下的淮扬菜
软脰长鱼
文楼汤包

食在淮安

        明代以前,淮安菜肴一直保持着以地产淡水产品、肉禽蛋、蔬果野菜为主辅料的地域特色,形成了清和精洁的风格,与淮人的生活理念相吻合,与当地士风民俗相适应。从现存诗文来看,即使在盛唐、北宋时期,也繁华而不奢靡。如嘉佑三年,欧阳修来楚州粮道院检查工作,十七天中,醉翁只饮了七次酒:接风、饯行两次会饮于仓亭,还有两次小饮于仓,一次小饮于僧寺,共招待了五顿;另两次小饮于舟中,多半得自己掏腰包。(2)《山阳志遗》载:民间尤朴实,“布衣蔬食,席不过五簋”。侍郎潘埙至清江浦拜见乡前辈张素,留饭也不过“出肴蔬各二器,酒三行,饭二盂,礼甚简。”明中叶以后,发生了巨大变化:“市不以夜息,人不以业名。富庶相沿,奢侈成俗。”达官贵人府内、富商巨贾家中更是极尽盛馔侈靡之能事。“居民从而效之,高会乃亦蕙肴芳醴,日食万钱。甚有破资隳业以供一日之费,岂非浇漓之渐,不学而然哉。”(3)风尚所趋,积习熏染,一般小康民家也讲究口味,精研烹技。大的酒楼菜馆更千方百计延揽名厨,穷搜天下奇珍异品,别出心裁地以稀有之味抢占制高点。此时肆厨与官厨、家厨至少是三分天下,旗鼓相当。到了乾隆年间,以河署为首的官厨与盐商的家厨平分秋色,肆厨南风不竞,要在夹缝中求生存,谋发展,只有另辟蹊径,自成一家。最早走出困境的是宴乐楼,开在河下镇干鱼巷口的周家老字号。河下这一弹丸之地,实在是一方神奇的土地:享誉全球的煌煌巨著《西游记》,就诞生在打铜巷内;用削尖的竹篙抵御嗜血的倭刀,这一为明代消除倭患发挥重要作用的宝贵创意,则发端于竹巷街上。明清两代,此镇出了55名进士,其中,状元、探花各一,榜眼有二。宴乐楼适逢其地,得到了那些“一心还古道,致力挽颓波”的文士学者的帮助,搜奇索古,首先找回了老朋友长鱼。“淮安长鱼,肉嫩性纯,俗名‘策杆青’。” (4)张耒在《思淮亭记》中忆及故乡美味,用了四个字:“长鱼美蟹”。列于美蟹之前,足见其佳,当时若无特殊烹法,味不得到此。宴乐楼继承了民间做长鱼的若干独特技法,不断开拓,化“常”鱼为神奇,一气推出了八大碗、八小碗、十六碟、四点心,共三十六道菜点的全席,并以较规范的“标准化”面目出现。按其走菜程序,均分四次进筵:
        第一批:龙凤呈祥、米粉鱼、一声雷、铃铛鱼、炝虎尾、白炒长鱼片、炸脆长鱼、月宫长鱼、长鱼酥合;
        第二批:叉烧长鱼方、烩长鱼圆、烩状元、锅贴鱼、炝胡椒鱼、软兜长鱼、子盖长鱼、长鱼丁、长鱼烧卖;
        第三批:乌龙抱蛋、高丽长鱼、银丝长鱼、长鱼羹、炝斑肠、蝴蝶片、长鱼千、长鱼圆、长鱼三翻饼;
        第四批:杂素鱼、大烧马鞍桥、龙凤汆、桂花长鱼、熘长鱼、二龙抢珠、炒长鱼丝、长鱼吐丝、银丝炒面。
        “长鱼席”与闻名全国的南河总督署的“燕菜烧烤席”公开叫板,令那些“追新”族们瞠目咋舌,叹为“怪巧瑰奇,冠绝一时”。每日香车宝马,食客盈门,淮关、盐运分司的官员频频光顾,分别被称作该店“食柱、家宾”。而三十里外的清江浦,在那几十座富得冒油的阔衙门与数百座显官肥吏的公馆里,名厨子“动把抓”,天大的本事,在高档宴席上,每人也只有做一两道菜的机会;市井肆厨则连边都不傍,根本插不上手。“惑者知返,迷途不远”,于是秦氏在里河厅眼皮底下叫作“厅门口”的地方,开了一间半斋酒楼,还淳反朴,公开打出了“一席半斋”的旗号,除了白炮虾仁、清蒸鳜鱼、淮山鸭羹等名菜外,还将山阳的烧蒲菜、淮杞羹等“素”馔引进来,青蔬野菜占了半壁,还真让那些朝鱼暮肉、脑满肠肥的大佬官们胃口大开,生意火爆出奇。这就是名播南北的“老半斋”。(百多年后的晚清民初,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汉口所开的淮菜馆,还多袭用其名。)正因市肆高档酒店在主攻菜肴上与官厨分道扬镳,不断创新,在高层次上实现了淮菜传统风格的复归,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,闯出一条新路,终于形成了与官厨双峰并峙的局面。
        河督署撤并后,漕督迁驻清江浦收拾残局,因漕粮改由海运,仅以收取滩租等维持正常运转,花销已非昔日可比。时人形容河漕两署:“难兄难弟,一死一伤。”然在芦汉、津浦铁路未修之前的几十年里,迎来送往仍是一大要政。尽管吃喝招待,没有了河督衙门,犹如切除了大半个胃,但,“吃也终需吃,住也如何住?”出生盱眙农家的新任漕督吴棠,断然作出一项改革:不准远购奇珍异味,惟以淮产常品飨客,接待贵宾亦然。所以作出这项决定,一是部门经费日绌,再维持过去的豪奢场面已难以为继;加之正值国家多事之秋,各种社会矛盾空前激化,劫后的淮安也禁不起大肆搜刮掠榨。二是对原河督衙门狂吃狂喝之风,朝野群愤,物议沸腾,正好就此下坡,公私都好交代。三是自身较廉正,早年又曾有大恩于慈禧太后,(6)故不怕朝中权贵排挤中伤,更无畏手下属吏弄鬼掉猴。这一行政措施迅速得到贯彻,始料所未及的是,对“淮菜”体系的最终完善,产生了重大影响。
        明代以来,尤其是十八世纪中叶以后的百多年间,如巨鱼奔大壑,鸾鸟栖深林,烹坛各专项技艺的顶尖级高手,云集两淮。故台湾作家、治清史专家高阳在《古今食事》中极有见地地指出:“河工与盐商对于中国烹调艺术的发展,发生过极大的作用。……我想,所谓‘满汉全席’,大概就是由河工上这须三昼夜才能吃完的宴席演变而来的。”最近,天津社科院研究员高成鸢、中国名厨联谊会会长李耀云两位先生又深入研究,作了进一步论证。咸丰末,原在南河督道厅署献艺的名厨,虽“北走胡,南走越”,散去了许多,但因恋土难离等原因,留下的仍不在少数。为了谋生,更为了终身从事的烹饪艺术,他们或屈就于“穷”衙门,或投靠官商富家,或掌勺于名楼酒店,或自己执业开菜馆。无论在何处,刻意求新夙志不改,争奇斗妍积习难除。淮安的经济繁华、政治地位已今非昔比,而他们在山重水复之中,靠自己的智慧和实力,迅速调整方向,坚定地向民间主导风格靠拢,与肆厨形成“黄淮汇流”后,不断切磋琢磨,合力“蓄清刷黄”:涤瑕荡秽,一扫河衙酷虐糜烂侈风,扬精华,摒糟粕,终于进入了柳暗花明的新境界。这些人以“烹龙炮凤”之手改“烹小鲜”,自是厚积薄发,上来就唱“河塘搬兵”(淮剧《杨家将》名段),在原有三四十种长鱼菜肴的基础上,大量使用民间市井闻见难及的高超技艺,模拟水陆八珍之奇味,集于微不足道的“常”鱼之一身,点铁成金,新创了数十品珍馐美味。冲锋陷阵的主攻手们,无一不是鳝氏父子兵,即亲随家将,也尽可能用淮地乡土特产。于是有了轰动九州、传为奇迹的108道长鱼席。八十年后,更降大任于斯鱼也,从而使其载入史册,名满天下。此外,还有不少人倾心迷恋于清江教门馆全羊席的清真风味,继承发扬了马头羊肉的特殊烹艺,借鉴融贯了鹿尾、熊掌、驼峰、豹胎等炮制方法,把个“羊”儿浑身上下重新修理了一番,喉舌耳眼脑、头尾蹄内脏,无不著手成味,同样,品数也与聚义厅上天罡地煞相当。如今洪泽县黄集“全羊席”五十余品,烹技就是查姓名厨带回乡的,已传了五代。1958年,厨师考察团来淮调查传统名菜,淮厨们毫无保留地献出了“全羊席”资料,其中,八十品注有选用部位与烹调方法。可见,自十九世纪后半叶起,淮菜经典菜肴的选材用料、烹调技法就已基本规范,实现了初步标准化。
        《清稗类钞.饮食类》介绍了五种筵席,除满汉全席、燕窝席、豚蹄席外,确认淮安居其二。一曰全鳝席:“同、光间,淮安多名庖,治鳝尤有名,胜于扬州之厨人。且能以全席之肴,皆以鳝为之,多者可至数十品,盘也,碗也,碟也,所盛皆鳝也,而味各不同,谓之全鳝席。号称一百有八品者,则有纯以牛羊豕鸡鸭所为者合计之也。” 二曰全羊席:“清江庖人善治羊,如设盛筵,可以羊之全体为之。蒸之,烹之,炮之,炒之,爆之,灼之,燻之,炸之。汤也,羹也,膏也,甜也,咸也,辣也,椒盐也。所盛之器,或以碗,或以盘,或以碟,无往而不见为羊也。多至七八十品,品各异味。号称一百有八品者,张大之辞也。中有纯以鸡鸭为之者。即非回教中人,亦优为之,谓之曰全羊席。同、光间有之。”淮安还有一种筵席称“全鱼席”,以淮产鱼类为主料,也是一百零八道,也是一品一味,奇美佳绝,堪与上述二席方驾齐驱,故合称“淮菜三全席”。但是,纯从烹调技艺高难度上来看,不可相提并论,故《清稗类钞》不录。人们形容“清江全羊席”,如“苏东坡诗词书画、文章政事,无一不佳”。形容吃“淮安长鱼席”:如“听通天教主王瑶卿说戏,转腔换调,百变不穷”;令人“三月不知肉味”。也许,这些“溢美”之词,不乏美食家的夸张,或囿于食客们的偏嗜,但是,对其烹技的评价,却举世一致:尤其是长鱼体量小,各部位难以分割;构造简单,除肠外,内脏一无可用。主料几完全相同,所不同的只是辅料、技法和风味,要做出上百种美味,无疑技法是关键。故被业内人士公认为“屠龙神技”。总之,“淮菜三全席”,雅俗共赏而不失其大雅,奢俭并存而不病其小奢。在更高层次上,实现了淮菜传统风格的第二次回归和质的飞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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